在荒岛遇见狄更斯

posted in 日常

在荒岛遇见狄更斯

上个月去了趟西边的天空岛。去之前我在看新西兰作家Lloyd Jones的小说《Mister Pip》。此书入选过布克奖的大名单,大陆的译本叫《皮普先生》,而台湾则取了个非常文艺腔的名字,叫《在荒岛上遇见狄更斯》。

故事是以小女孩Matilda之口进行叙述,发生在太平洋的一个岛屿上。红毛军与叛军之间内战纷起,岛上居民终日生活在战争带来的不安和惶恐中。白人们都早早举家撤离,唯有Watts先生,为陪伴他的土著妻子Grace,留了下来替代成为孩子们的老师。Watts先生把狄更斯的小说《远大前程》当作课本,每天上课朗读一章。在聆听的过程中,狄更斯的主人公皮普先生和他的世界,深深攫住了孩子们的心,文字的虚构变成了某种真实的存在。

突然有一天,野蛮的红毛军闯入村子,逼他们交出造反者皮普先生,一怒之下,把村民的房屋、里面的物品,烧了个一干二净,包括那本被藏起来的《远大前程》。在他们再度进村搜皮普先生时,Matilda目睹了最兽性的残杀,失去了母亲。

后来Matilda被救出岛屿,重新回到学校,甚至选择狄更斯做为自己论文的论题。当年她把皮普先生的形象根植在心里,与之交流,合二为一。可随着对作者、作品的深入,她失望的发现,Watts先生并没有完全照着狄更斯的故事来讲,很多东西与想象的并不一样,原来需要的润饰的不是文学,而是生活。

That is when I learned there is a place for embellishment after all. But it belongs to life — not to literature.

天空岛其实不小,环岛一周大致也有三百公里。岛上人不多,只在中心Portree镇上有一所高中,早晚各有两三班长途公交,接送分散在各处的孩子们上学放学。我们便坐这公交去岛北部的景点。

车上人不多,招手即停。上来个小伙,怀里抱着从镇上买来的几瓶啤酒,开始和司机攀谈起来,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或许是来苏格兰久了的缘故,我对窗外的高地景色已经习以为常,开始数起来一路掠过的大大小小的民居,还有羊。

其实全世界的乡村都有一些可以套用的东西,比如安静、比如亲切、比如路不拾遗,这些都和浏阳河畔龙王岭下那个我熟悉的小环境一模一样。一望无际的草地,或是稻田。远处的雪山,或是松林。隐隐传入耳里的海浪拍打的声音,或是河坝里水电站的轰鸣。白色的石头房子,或是黄色的土坯屋。

我们下了车开始徒步。偶然看到之前镇上Royal Mail邮局的大叔开着车来村里送信。我开玩笑说,这活我也干过。

小时候夏天的时光都是在乡下度过的,彼时爷爷还经营着镇上的邮电所。说经营是因为邮电所就是我家,唯一的铁饭碗员工也就是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会让我坐在办公桌左侧的抽屉里,一边发电报一边照顾我。而这样的待遇,据说在我几个表姐的身上也享受过。

大了之后便自然坐不进也坐不住,然后每天的乐趣便是下午从墨绿的邮筒里扒拉出成山的信件,装进布袋用麻绳捆好,打上钢印,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等待那辆“中国邮政”的绿皮卡车。然后把布袋扔上卡车,再从车厢里扛下寄来的麻袋。周而复始。

再到后来我长高了,爷爷在镇上中学的土场里,教我骑上他那辆绿色的印有“中国邮政”标志的二八自行车。所以在我的印象里,第一本字典不是新华字典,而是中国邮政电码本。

隔天周日,岛上没有公交。我们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找了个出租车,带我们去最西端的Neist Point看那张明信片上的灯塔。司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一路很健谈。看他挂挡的架势倒还自如,虽然我暗自捏了一把汗。车出小镇,路变得异常狭窄和弯曲,很多地方只容一辆车通过,会车时需要在设计好的小停车位靠边停下避让。

他可能对我旅途的困顿估计不足,主动跟我聊天,指给我他自己的老宅,以及旁边他大儿子和小儿子结婚后分别修的新房。我噗哧一笑,多么类似的场景,我想起乡下舅爷和姑奶一辈的老人们,那些爬过弯弯曲曲的山路之后,远远望见的土屋和周围子女们依附于其的稍新的水泥砖房。老头告诉我他是格拉斯哥人,二十多岁在格拉斯哥遇见自己的爱人,跟着她来到天空岛的乡下定居,然后一辈子大部分都在这里度过。

我问他,你想念城市里的人群,和那些酒馆吗?

他笑笑,不语。

如果你问一个人为什么要旅行,这可能变异为现代城市人的一种逃避的行为。要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内心的压力,需要释放的出口,逃离人群,回归大自然。

人可能顶着向往自由目标出门远行,却往往旅行里的大部分时刻,其实可能是孤独的,因为有时间一个人独处。某种程度上旅行和看书一样,那些美好的情节让人感同身受,然后牵连其自己的情感,像一部透析机一样,把那些日常生活中的好与坏,都过滤一遍。

所以当我在岛上的长途车里,随着山路的起伏慢慢晃悠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和远方的那个小镇是连起来的。更矫情地说,和小说里的布干维尔岛也是连起来的,和皮普先生也是连起来的。

无论任何时代,都会有像皮普这样的人,希望自己能够爬出一片天,希望自己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人生,希望自己能够把自己改造到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但是像所有人一样,这样的想法,幻灭的机会是相当大的。但是这样的想法难道不单纯么,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曾经有过么?按照这样的想法延续下来的,便是Lloyd Jones写着本书的理由。

对于小说的这一段我印象深刻。Matilda说,人们时常问我为什么要读狄更斯,我总是把这个问题当作是温和的指责。我专注于一本书,它给了我另外一个世界,给了我一个叫皮普的朋友。它告诉我,你可以像进入自己的内心那样,很容易地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皮普是我的故事,即使我曾经是个小女孩,我的脸像闪光的夜晚一样黑。皮普是我的故事,明天我要去做皮普没有做成的事情。我要回家去。

I do not know what you are supposed to do with memories likes these. It feels wrong to want to forget. Perhaps this is why we write these things down, so we can move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