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做饭时我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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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做饭时我谈什么

以前我把晚饭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比如在厨房里和老妈搭讪几句然后装模作样地剥几粒蒜籽,被嫌碍事赶出厨房,然后满心欢喜地陷在沙发里打开CCTV5的体育新闻,等老妈喊过几遍吃饭之后就可以上桌了。而在家庭聚会中,厨房往往是个清静或者孤独的处所,不管客厅里多么吞云吐雾觥筹交错,总要有一个身影关在厨房,备料炒菜或者洗碗打理,暂时远离人群。然后我常常也乐得躲在这里落个清闲,和掌勺的姑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或者以试菜的名义解馋。

但其实我对英国人的人格是存疑虑的,他们对美食如此推崇,而下手整出的玩意是如此难吃,最著名的莫过于毛姆那句“在英国要想吃得好,那就一天吃三顿早餐”。电视上各式美食节目都很精致,而且重点完全不像凤凰卫视一样在美女上,也不会像舌尖系列搜肠刮肚弄来一些看似难见的食材,譬如BBC的Jamie Oliver十五分钟快速搞定美食节目常年占据畅销榜三甲。而我们平日在餐厅午餐会的主题便是不停地抱怨这食物仅仅是edible。谨慎如我,更是没有主动尝试过一次他们引以为傲的炸鱼薯条。

既然不如人愿就自己动手吧,我倒从来没想过如今也会成为那个关在厨房里的身影,虽然它意味着琐碎和隐忍。这一点都不像谈恋爱,应该说更像是直接被迫开始了一段婚姻,让我逐步接受它,其中不乏相当的误解与摩擦。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妈较为高超的厨艺从小培养起了我对于吃比较高的要求,以至于来英国后我大为诧异周围华人的厨艺水平和伙食标准。第一天在办公室认识的北京孩子就被我带的剁椒三文鱼午饭给镇住了,估计是没见过这中式西用的架势。朋友来家吃饭会对那几道简单不起眼的家伙大加赞赏,我心里犯嘀咕就这点破水平老中怎么会弄不出来。我对精湛的厨艺早已不奢求,但是用搞科研的态度来对待总归是没错。谁让现在手机上网如此方便,厨房直接变成实验室:无非也就是屏幕上沾满油污,然后用握过锅铲的手不停地抹亮黑屏了的手机,心里重复默念下一个指定动作,直到铃声响起,从烤箱里传来阵阵烧焦的气息。

慢慢与肉类熟知的过程,是有心理建设的。这一点上我很羡慕老外,因为他们只会看到那白花花的块体躺在超市的状态,对之前的残暴冷酷一无所知。小孩们还以为鸡肉天生就是切成fillet打包好的样子,同事也很难理解我对于牛肉不放血而有腥味的抱怨。那块肉躺在案板上,脑袋里会飞过美剧里法医解剖或者急诊室血肉横飞的桥段。我掐掉了这个念头,考虑是否也应该像装作无知的老外一样,先感谢仁慈的上帝赐予我这食物。心里想着是一块豆腐,切着切着自然而然我那丁点的怜悯早已抛远,然后建立起麻木的免疫能力,刀起刀下颇有些健步如飞的意思。

我打开冰箱,掏出那些还占有泥土气息可能从岛对岸飘洋过海的菜椒,和渗出血丝的不知从哪一头倒霉的嘶叫的臭烘烘的牛身上来的一块肉,然后在厨房里默默动起来。厨房里由冷变热又再冷下来,锅碗从净到脏又到净,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过程。龙头的冷水刺过切菜在拇指上留下的久而不愈的伤口,似乎是在告诫我不在年轻,连同整个人都在轰轰烈烈地奔三运动的进程中渐行渐远。也许明早出门的时候我会问问自己还记不记得有人等我回家吃饭的感觉,尤其是看见那些有待清洗的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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