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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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之死

威尔死的消息,是上周系主任一封邮件通知我的。邮件内容很是隐晦,了了数语,死因都是个谜。普通周末之后的平静周一,午后在餐厅里同事大声抱怨着爱尔兰队的臭球,还不忘奚落下日子同样也不舒坦的英格兰人。饭后习惯性地恍惚,然后突然一封邮件,把平静的湖面搅浑了,毫无头绪。

威尔·金斯顿,算是我在英国认识的很早几个人之一。他是系里的一个爱尔兰博士生,小伙生得相当文静。来爱丁堡后我即开始给本科生带习题课和改作业,恰巧两个学期都是和威尔一起。他算是老江湖了,前后在系里呆了八年,确实很沉默,教授们都知道有这么个家伙,认识他的学生却并不占多数。

威尔有一张典型的凯尔特人的脸。鹰钩鼻,褐色的头发,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很多次我都有把相机端在他面前,让他给我当模特的冲动。即便是苏格兰的冬天里,他也只是穿一件衬衣,下课后在门口和我闲聊,然后穿上那件一成不变的灰色西服,把头钻进皮包的背带里,整了整然后分手告别,推门而出。

三月的时候,因为亲人离世,我回了趟国。人对于死去的理解,通过一次一次的告别,会变得加重,放大,然后实现。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即便是偶尔听到《白事会》里“焰口施食”一段,我仍然会有一番感触。

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坛下海众,俱扬圣号。苦海滔滔孽自召,迷人不醒半分毫,世人不把弥陀念,枉在世上走一遭。近观山有色,细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八月中秋雁南飞,一声吼叫一声悲,大雁倒有回来日,死去亡魂不回归。

人与人之间往往有一种复杂的关系。熟知的人,相聚再久也总归是要分开,然后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也许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毫无交集,也许就是永远了。各种场合所遇见的各种人,可能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一面之缘,或许就永远是一面之缘。人常说天涯若比邻,即是不用交流也能知我心,又何必执著于生死呢。

我很少和威尔聊到学校以外的生活。没人会在闲聊时谈起手头研究之类的内容,数码或是旅行,算是大家的共同嗜好。三月我不在,缺席了办公室的周末聚会,据说威尔也来了,还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爱尔兰酒吧,很是尽兴。他不算是酒鬼,但是对威士忌很有研究。周一上课时,他便跳上一旁的空课桌,冲着我说“嘿我说Jm,你知道吗……”

其实威尔的烟瘾很大,我见到他最多的地方,不是教室或者是办公室,反而是楼前的花槽。他老杵在那,见到我转过头,吐了吐烟圈,“嘿,最近好吗?”冬天的时候,我往往是选择尽快结束这有一没一的瞎聊,然后躲进房间内,然后留下他,穿着在我印象里只有广东人才穿的薄薄的蓝色花衬衫,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逍遥快活。

这周见到了他的父母、还有姐姐,在天鹅湖边的草地上给他办了一场追思会。同行的还有很多奇怪的人,才知道威尔原来是热气球俱乐部的疯狂会员,这倒挺不像他的风格。然后众人依次聊起他们和威尔的故事,没想到他的导师Pankaj和我一样,对威尔的衬衣与皮鞋装扮,念念不忘。静默。放灯。看到河边升起大片的气球和孔明灯,周围慢跑和散布的人都不明就里地停下来,掏出手机拍照。

威尔和我很难算莫逆之交,但他死后我每天路过楼下花槽,仍都会意识到他曾经存在。死亡好像是一种排队,威尔在前面,眼见这鹰钩鼻小伙越走越远,他忽然转过身来,向我使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