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很美

posted in 设计

看上去很美

如果驾车过江,行进在世纪大道上,定然会被两侧的摩天胜景所陶醉。可细看一幢幢巨大体量的建筑,栋栋皆个性鲜明,其风格也只能以标榜的“现代”、“后现代”之类莫可名状的标签来定义。糅杂在一块,果真毫无秩序感而言,更难谈和谐。

其实不如将其称为建筑单体的竞技场更为贴切,风格迥异争宠“噱头”,毫无城区规划和空间组织可言,恰似一个堆场。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一方面有大量默默无闻的建筑在简单的抄袭和复制中越来越趋于平庸化;另一方面则是那些顶着“地标”头衔光环的所谓标志性建筑以极其夸张和变化的手法来表达特色和个性。

北有大裤衩,东有糖葫芦,南面也上马了小蛮腰。“地标”一词,逐渐从权力热衷下的政治成就,沦落为楼宇广告里的CBD明星。公众为地标随口起的绰号所表达的调侃意味,亦折射出建筑对市民的疏离感。世界上也很难有像陆家嘴一般的试验场,在城市的商务或者金融中心地段冒出了一群姿态各异、形象万千的建筑,是个性鲜明?抑或是紊乱无序?我们恰巧生活在一个可以肆意纵欲的年代,技术已经不再是滞肘,虽然我们的理想没有中东富豪们那般梦幻,但眼下我们是在表达自己敢于试验一切的想象力。更可怕的是,整个社会,从行政官员、投资业主到平民百姓,似乎都无可厚非地对这一派盛世图景喜闻乐见。

时代的进步赋予了建筑师实现想法的可能性,同时也将我们送进了个性极度膨胀的年代。建筑单体成为城市的主题,而不再是街道与行人。每个建筑师都将标新立异冠以“创新”的标签,业主也要求个性得到张扬,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街道往往退化成点到点联接单体的直线,而其原有的整体性与有序性被打破了,城市空间赖以生存的肌理与毛细不复存在。我们规划的街区内涵抽空,个体的建筑沦落为行政意志的政绩形象和经济挂帅的爆发心态。失去整体统筹的建筑个体,只会形成窒息混乱的景观。背后不只是决策失位带来的经济损失,社会矛盾的叠加,最终也必须以重复的建设来修复我们的错误。正如昨天我们陶醉在超高层带来的仰视快感里而选择忽略在这样一个扭曲的金融区里工作生活带来的不便,今天我们挖空心思在高楼间架那些丑陋的天桥来分流行人与代步,也是我们自己炮制的苦果。

虽然浦东从开发伊始,便是现代城市设计、城市规划意识下的产物,但它却是一个怪胎。传统城市的肌理是无法生成这样一个空间抑或是街区的,更像是大手笔的行政产物。外表光鲜有余,细细体会难以称之为宜居。容积率低,马路宽敞,简直是行人的灾难。商业配套聊胜于无,八小时的喧闹之外,倒不如说陆家嘴的夜晚就是一座空城。浦东花了十年,把一百年要建的过程压缩完了。如今,虽然有高耸的建筑、宽阔的街道、养眼的绿化,可是哪里还有行人?我们做出了大尺度的街区,封闭的道路,用人为的手段引导车辆通过主干道到达城市的各个角落,结果人为地让所有的车辆都堵在路上。工作在金融区的人士理应不需要江景公寓来推门看景,而是要相互之间“串来串去”才可以方便商业的交流。可当你走出金茂,发现去到马路对面还得以车代步,又何谈经商言商?我们正重复着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里描绘的场景,人们疯狂的膜拜“新都市主义”与柯布西耶笔下的辐射城市,盲目地追求郊区化、低密度、地标建筑、大尺度和私家花园,妄图利用汽车、公路和停车场来扩大活动半径,却发现在这样的街区里生活,本质上还是一个大杂乱的郊区,无以为继。

前些年,上海雄心勃勃推出“一城九镇”城镇体系规划,一时间欧陆风情玲琅满目。而如今当年蜚声在外的松江 “泰晤士小镇”却沦落为婚纱影楼的聚集地,一排排维多利亚住宅与哥特教堂,无疑是浪漫婚纱摄影理想的室外布景。反观一百多年前,外国主导的租界建筑师就有将外滩一线退后黄浦江200米的魄力,才有了一个世纪之后外滩公园的胜景。从浦东回望一下老外滩,那些顶着“万国建筑博览”称号的建筑群,每幢也个性鲜明,但风格同样统一,立面也很协调。这才是城市规划的魅力,个性与共性、单体与整体的和谐。黄浦江浦东一侧的建筑那么多,但扪心自问有多少还可以在一个世纪后如浦西一侧一般成为经典可葆永续流传?百年前的大师们没有盲目追风,亦不是简单模仿,而是用建筑融入了租界的生活和心理。建筑,是否应该多一分理性下的浪漫,而不是暴发户式的浮华。

从地铁出口上到路面,扭头看见施工围墙外业已成形的巨大怪物,一个所谓“哥特复兴”式的建筑即将竣工。300米高的体量,密柱布置的立面,顶着硕大的穹窿顶,不知是何样的企业文化可以拍板定出这样的方案。马克斯·韦伯虽说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对哥特式建筑赞赏有加,却也不知数百年后在遥远的东方也有人在以如此方式向他致敬。这不正是又一个北京西站式的大屋顶附体?陆家嘴,果然是个难以理解的地方。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