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澍:同济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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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澍:同济记变

我到过或者路过三次杭州,每次都想去一趟美院的香山校区看看,都没成行。王澍拿普利兹克奖的消息,我得知的时候很激动,国内当时正是凌晨,我上网一圈也看不到什么评论,只得怏怏而去。几个月之后颁奖礼在北京,连副总理和一大堆地产商都来凑热闹,也真是印证了中国就是中国。

其实我挺奇怪王澍博士毕业后为什么拒绝邀请而不留在同济,而且同济一向对牛人或者狂人都挺宽容。但他给出的答案却是上海是美国,杭州才是中国。看看他后来的发展,果真是坚持了他一贯的价值。得奖这回事个人觉得纯粹属于偶然,要在国内这么一个环境里得到主流或者商业的认同,那实在是太难了。

人出名以后,之后各种消息就铺天盖地地来了。前两天我在网上看到马清运的一个说法,起初有些惊讶,细想来也有道理,有时间要好好谈谈。这里是看到的王澍写的关于早年在同济的经历,深以为然,贴出来给大家看看:

王澍:同济记变

我在同济呆过五年,在这个追求速度的年代,五年已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但是同济于我却只是一堆支离破碎的印象,形不成一个整体。离开同济又已五年,回头细想,支离破碎,或许就是同济建筑系的基本特征,不是从一个整体摔到支离破碎,而是它一向如此。在这里,支离破碎只是一个中性词。你在同济,就发现陷在一堆聪明人中间,老师学生都聪明,谈学术作方案,就有很多构思点子,并没有哪一个思想方向你必须遵循不可,图纸模型上就显出许多机灵变化,但你也可能就此产生某种疑虑,在一个点子盛行的时代,构思点子或许已经取代了真正的思想,人们甚至忘记了思想存在的真正方式。我常问一个问题,构思这东西是谁发明的,建筑什么时候就有了构思,并且非有构思不可呢?前几天读到一篇文章,是谈法国时装的,说上世纪初有法国某君用构思的办法做衣服,于是衣服就变成时装,一年四季都得变,否则怎么又叫时尚。这就让我再次想起萨特曾经说过的:“与时尚相比,思想的变化要缓慢的多”。而一个建筑系,是需要保有一些变化缓慢的东西的,否则它就找不到一块可以扎根的土地。

支离破碎的另一对应状态或许就是自由。同济建筑系就是一块这样自由的地方。让人有兴趣的是,这种自由的边界在哪。我在同济带过一段本科设计课程,记得头一天上课,我就把课堂搬到楼外的草地上,学生们就很兴奋。我没仔细数,只模糊感觉坐在草上跟我聊天的学生比我实际带的要多。第二堂课就有别组二个学生要求加入,学生想学是好事,我去问那组老师的意见,答是没有问题,印象里还有一个笑容。接着就又有学生来要加入,我觉得这可能乱了教学秩序,只能婉言回绝,后来才知道这已成了新闻。同济有个好风气,课前课后,一个教研室的老师聚在一起,常做讨论。我在教学中有个基本点,就是让学生从生活中的体会出发,而不是从已经习得的规范知识出发去对建筑中的根本问题重新思考,对已经过分熟悉而成自然的东西重新思考。记得有学生对里弄有兴趣,我就问他,如果将一排里弄合并成一户,这住宅就同时拥有若干完全相同的正门,如果把这作为不许更改的条件,从此开始猜测,这住宅内部的生活方式将会如何?另一学生兴趣在九宫格,就把格子做房间,格线放宽做走道。我就问他,九宫格本质上是均质的,房间和走廊的划分法依据在哪?试一试彻底均质地去做。这学生做下去,结果是所有房间大小一样,客厅和厨房厕所大小一样,接下来就发现房间和走廊在均质的意义上可以互换。学生后来就做不下去,因为房子是两层,楼梯不知道该怎样放。我知道这学生思想上陷入了均质观念与日常观念的冲突,就鼓励他坚持均质去做,结果楼梯就占了一间房,叫楼梯间,卧室搬进了走廊,客厅变成了一间桌子,等等。接下来我在教研室里就受到了有些老师的质疑,甚至很激动,认为我这样教下去,学生肯定通不过注册建筑师考试,那就误了学生的前途。有意思的是,指责我的并不是老教授,而是些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莫天伟老师是教学组长,当我们争吵时,他只在一边微笑。后来就有组里的学生神情紧张的找我,说传言我这一组学生作业都会做不及格处理,我说不至于吧,最多分数不高而已。

评图的场面让我感到异样,只是评一个班的作业而已,系里的主任副主任都来了,连我的导师卢济威老师也到了。常青老师首先发话,说今天搞一个教学研究会,因为这个班的作业,特别是王澍带的作业引起不小的争议,但我认为这样很好,实际上,我们这里刮起了一阵“王澍旋风”。接下来,赵秀恒、莫天伟、卢济威诸先生均发言,调子都是热情的鼓励与支持。记得仍有老师在会上质疑我的教学,特别是针对那个九宫格作业,说房间不分大小,不分走廊和房间就已经怪异,但这房子居然不分方向,四个面全一样,不分正背立面。记得卢济威老师就走到那作业前,仔细看过,说我觉得这房子还是设计的不错的,有新意,只是基地若是放在水中就更好,在水中就不必去分方向,四面都是水景。我体会到导师的善意,心中温暖。最后分数集体打下来,我那一组学生都及格,只是分数都在六七十分。

事后想来,我的教学正触及了同济建筑系自由空气的底线。同济建筑善变,紧跟国外建筑的风向,但这种变基本上是风格之变,构思点子大致在这里相当于上海方言中的“噱头”。一但触及建筑语言的根本,问题就变得严重。事实上,人们总是忘记自己正在说的语言,一旦人们开始自觉地注意它,多年以后,我仍会想起这次教学评图会,想到同济建筑之变如果不停在表面风格样式,其支离破碎的特点就可能成就一种真正自由的思想格局。当然,我不是说多元化,因为彻底的多元化实际上极易蜕变为庸俗的重复,人是要有所坚持的。我指的一种真正的差异共同体,一种和乌托邦相对应的福柯提过的异托邦,它牢牢扎根在当下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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