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苏格兰独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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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于苏格兰独立的一切

伦敦真的急了。

上周末女王在苏格兰高地巴尔莫勒尔堡自己的家里消暑,顺道叫上了首相卡梅伦一起吃早餐。

“你看了星期日泰晤士报吗?”女王问。

“确实看了。唉,Joan Rivers真是英年早逝啊,不是么?”

“我说的是那篇民调显示苏格兰独立公投要投赞成票的文章。”

“哦,那篇文章。”

“对,就是那篇文章。”

无语。沉默。

“所以卡梅伦先生,你打算怎么办?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这事要是办砸了你就得下台了吧。”

“那确实。”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好像我能做的不多啊。”

“那就赶紧想办法。”

“不如我陪您去参加高地运动会,或者去Dee河钓个鱼?”

“算了吧,凯特怀二胎就够我们忙活的了。我可告诉你,苏格兰要是独立了,我可绝对不让他们的报纸登我未来孙子/女的照片。所以你赶紧给我回西敏寺去,不把这事搞定你明年不用来我这了。”

“您也来不了了,不是么?”

—— 出自《卫报

刚来苏格兰的老外,甚至是英格兰人,都无法理解苏格兰人为何如此仇视南边的邻居,以至于用尽一切可能的机会挤兑和嘲讽英格兰。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苏格兰球迷只支持两只球队,苏格兰和ABT(Anyone But England):英格兰跟谁踢就支持那个对手。因此才会出现世界杯上那位在英格兰被乌拉圭进球时露脸的苏格兰球迷,以及当英格兰被淘汰的时候,格拉斯哥广场上的疯狂庆祝。按他们的话说,看见英格兰被淘汰,比看到苏格兰队世界杯夺冠都开心。其实英格兰人也习惯了北方邻居多年的挤兑,往往也能轻松自嘲,“现在是假装安迪穆雷是英格兰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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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队在世界杯中被淘汰后苏格兰的当地报纸 (来源:METRO)

在酒吧里,本地同学喝大了也会借机贬低一下英格兰。曾经就有人很认真地跟我建议,我们应该在高速公路交界的地方设置一个广告牌,然后写:

Welcome to Scotland, the home of whiskey, glof, tartan, telephone, Penicillin, Dolly, engine… etc
欢迎来到苏格兰,这里诞生了威士忌、高尔夫球、格子裙、电话、青霉素、多利羊、瓦特蒸汽机……数不胜数。

另一边就写:
Welcome to England, the home of… English.
欢迎来到英格兰,这里诞生了… 英格兰人。

在苏格兰,处处都飘着的都是蓝底白十字的圣安德鲁旗,除了议会门前几乎完全看不到联合王国旗的影子,民族认同感根植在每个人的心中。严格意义上苏格兰作为联合王国的一部分并没有自己的国歌,但是约定俗成大家都不唱南边的《天佑女王》,而是自己的《苏格兰之花 O flower of Scotland》,其中有一句:

And stood against him
Proud Edward’s army
And sent him homeward
Tae think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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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橄榄球队比赛全场高唱苏格兰国歌

讲的就是班诺克本战役苏格兰军队大败英格兰爱德华一世的故事,而今年正是此战役700年的纪念。想想我们的《义勇军进行曲》,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意境呢?

不了解不列颠历史的人,可能并不清楚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其实是不同的民族。苏格兰和爱尔兰人一样是凯尔特人的后裔,属于岛上的原住民。公元一世纪之时古罗马帝国占领不列颠岛,南边英格兰的部分称为不列颠尼亚Britainia,北边苏格兰部分称为加勒多尼亚Caledonia。在西罗马帝国崩溃罗马势力撤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其间还有维京海盗的骚扰,此时岛上一直是由散落的城邦控制,实际的权利真空吸引了日耳曼等欧洲大陆地区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迁徙而来在南部定居,由此形成了英格兰的雏形。此后至九、十世纪,英格兰和苏格兰相继统一出现了王国,相互之间互有战乱,加上法兰西的征服者威廉的入侵,外部势力比如法国和丹麦的影响等等。

欧洲王室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是近亲通婚,不光作为一种政治交易以及议和的手段,也是为了限制血统仅存在于王室和贵族之中。再加上教廷的因素国王也需要一夫一妻,这就导致了欧洲各个王室之间都是亲戚。与中国不同的是这里对于血统的强调,不太可能出现由平民“黄袍加身”而一步登天,王位必由血脉继承。当出现先王无子嗣可继承时,辅政大臣(欧洲称造王者kingmaker)甚至会从敌国接回先王的远房亲戚来接任王位。比如当年挪威从瑞典独立,就找了丹麦王储的次子过来当挪威国王。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不列颠岛上,苏格兰和英格兰两个表亲玛丽女王之间的连年战乱和杀戮,而英格兰玛丽女王的继承者“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终身未嫁,苏格兰玛丽一世的长子、已经继位苏格兰国王的詹姆斯六世反而成了英格兰王位的第一继承人选。他南下伦敦成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两个国家由此成为共主联邦(Union of Crown),国王是同一人但仍然是两个独立国家。这位詹姆斯一世的儿子,正是那位中学课本中被送上断头台的查理一世,后面的情节想必大家都了解。而曾经有生之时不共戴天的两位玛丽女王,如今并排埋葬在伦敦西敏寺里,历史果然充满讽刺意味。

直到1707年,英格兰议会与苏格兰议会才达成协议签署《联合法案Treaty of Union》,两个国家的议会正式合并,去除独立称号改称大不列颠联合王国。这次合并在苏格兰争议极大,最终达成一是因为当时英格兰由于工业革命的关系相当富有,二是因为苏格兰在1698年远征巴拿马失利而损失惨重。苏格兰向来不缺乏对外开拓的精英,比如汇丰、怡和洋行、渣打、连卡佛和东印度公司等都是苏格兰人一手创立起来的,如今的香港还有数十条马路以苏格兰的地名和人物命名。但是在巴拿马建立的苏格兰殖民地却被西班牙海军摧毁殆尽,而这征服的启动资金是向全苏格兰人集资而来,甚至占到当年全国流通财富的三至五成,一夜之间很多国会议员都破了产。狡猾的英格兰人此时抛出联合提议,并订明由英格兰付给苏格兰一笔金额来补偿巴拿马投资者的损失。当时作为国会议员必须要有土地财产,如果合并便可以不用换届顺延去英国国会,有时间缓一下筹款买地。这些富人议员因此背上了因一己私利而背叛祖国的骂名,这笔钱也被称为“苏格兰之价 the Price of Scotland”。被称为苏格兰之子的诗人罗伯特伯恩斯(Robert Burns,《友谊地久天长》的作者)也指控这群人“把苏格兰卖了”。

即便如此,苏格兰高地人骁勇善战也是出了名的,同样为联合王国尽心尽力。一战与二战期间,几乎一代青年都献身于战争,留下了无数著名的军团和传统,苏格兰风笛已是二十世纪世界大战的象征。今年是一战百年,爱丁堡的本地球队哈茨(Hearts of Midlothian,中洛熙安省之心)特别推出了复古纪念队服以纪念整整一百年前俱乐部的球员以及近千球迷响应球队号召直接参军卫国组成“足球军团footballer’s battalion”参加一战。而虽然哈茨本赛季因为财政问题降入苏甲,这些球衣居然从未能在市面上出现过,原因竟是一开放预订立即脱销,工厂赶工数次都没法完全供应。

历史上的恩恩怨怨从未了结,而合并之路对于苏格兰人而言也是极度不情愿。两地人民联手后确实创造了日不落帝国的辉煌,但是六十年代叶起苏格兰的本地经济受到了重大冲击,原本赖以生存的纺织业、制造业等重工业开始衰落。一度苏格兰在1979年举行过民意表决,但独立未获得足够支持。直到七十年代发现北海油田才促使了苏格兰经济复苏,逐渐向服务业转型。直到1998年英国国会通过苏格兰法案,同意1999年起苏格兰建立自己的议会,获得英国国会下放的一部分权力,一定程度上有了自治权和财政权。而且苏格兰新议会的设立完全不影响苏格兰在英国议会的原有影响力,两个议会也是分别投票选举互不干涉,某种程度上类似欧洲议会与英国议会的关系。

聊到苏格兰政治,撒切尔是无法绕过去的坎。英国(伦敦)政坛基本上被右翼的保守党和左翼的工党垄断。正因为当年撒切尔的保守党采取了相当激烈的消减福利政策,苏格兰的中下层对她恨之入骨,以格拉斯哥为主的苏格兰基本上成为了工党的票仓。去年铁娘子去世之时,甚至有人在格拉斯哥街头敲锣打鼓疯狂庆祝。工党有很多领袖出自于苏格兰,比如在爱丁堡出生长大的布莱尔,爱丁堡大学史上年纪最小的大学生戈登布朗,以及布朗时代的副首相达林(Alistair Darling,我住处所在选区的英国国会议员,同时也是此次公投统一派Better Together的主席)。

虽然英国国会大选和苏格兰地区议会的选举是相互独立的,但是随着工党落选卡梅伦上台,工党在苏格兰议会也失去了控制地位,转而被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占据了绝大多数。选举之初SNP依靠废弃核电站以及清洁能源的政纲得以上台,但其建党宗旨就是谋求苏格兰独立。由于此时的伦敦政府由保守党执政,在苏格兰SNP政府看来,自己是被一个完全不是由自己选出来的中央政府所领导,因此一上台就启动了公投计划。现时英国国会650个议席中,苏格兰选区有59席,而这其中有且只有1个是保守党,按照苏格兰首相萨尔蒙德Alex Salmond的话来说,保守党的议员在苏格兰比熊猫还稀有(爱丁堡动物园有两只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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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政府预算及收支情况 (来源:scotland.gov.uk)

而站在伦敦的角度而言,卡梅伦面对这个其实并不富裕的北方“自治区”也非常头疼。苏格兰大约只占英国经济的十分之一,即便算上北海石油的税收,每年的政府开支实际上还是中央政府在补贴苏格兰地方政府。而作为部分自治区,苏格兰的福利政策在某些方面甚至还强过英国其他地区。比如苏格兰本地小孩上小学到大学都不用交钱,而在英格兰上学则是自费,连英格兰人到苏格兰来上学都需要收费,前两年英格兰高校的学费上涨甚至还引发了部分示威和混乱。金融危机之后保守党政府采取财政紧缩政策开始消减福利,也引发了苏格兰的抵抗,最著名的要属“卧室税Bedroom Tax”。征税对象是接受政府补助的低收入人群,一旦家里有空房间则减少对其的住房补贴。规定10岁下的儿童不能有单独卧室,城市里的单身人士也只能住一间房,当然商品房和一般的租户不在范围内。一时间怨声载道,尤其是在苏格兰低收入以及残障人群较大,非常多接受政府的补贴的人受到影响,苏格兰地方政府也不断向中央施压。从中央政府的角度而言,当然希望全体国民勒紧裤腰带一起过,也不愿意回应苏格兰伸手要求更多的自治权和财权,以免威尔士和北爱尔兰效仿都起来哭闹。所以当SNP提出独立公投时,中央政府并没有反对。从当时的民调来看,统一派大幅领先,卡梅伦也明知公投会被否,希望进而能打压苏格兰向中央要权。因此在公投问题的设置上,中央和地方争锋相对:

苏格兰政府坚持问题应该是:“你同意苏格兰应该是一个独立国家吗?”
英国政府则认为:“苏格兰应该是一个独立国家:我同意/不统一。”

最终中央政府妥协,但规定了问题只有一条,从而否决了出现“我不同意独立,但是同意苏格兰要有更多自治权”选项的可能性。

坦率地说,苏格兰独立后的经济前景并没有SNP描述的那么美好。政府的观点认为苏格兰的理想模板是地缘上接近和发展程度相对的北欧国家,比如一海之隔同样石油收入可观的挪威。可是算一算帐就知,挪威与苏格兰人口相近,GDP却有5120亿美元,是苏格兰的两倍多。挪威的北海石油收入每年400亿美元,苏格兰只有120亿美元。苏格兰石油收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观,而开采量从九十年代起就逐年下降,目前对探明储量的预测得出的结论是未来石油收入大致占到苏格兰全国税收的一至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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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石油在英国以及苏格兰人均GDP和人均收入里的影响(来源: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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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石油的预期储量以及未来收入预测(来源: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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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石油产量逐年下降(来源:华尔街日报)

但是保守党执政下的中央政府经济政策对苏格兰的地方经济确实有一定的负面影响。目前在保守党内部疑欧派占据上风,甚至有可能在未来的数年内展开公投讨论英国是否要退出欧盟,而这对苏格兰的农渔业将是致命的打击。三文鱼作为苏格兰渔业的一大支柱,近年来英国政府在欧盟内部的不作为导致苏格兰在渔场划分上吃亏不少已经引起来很多非议。值得一提是,同样的传统三文鱼产地,北海对面的挪威一直是中国传统的三文鱼进口国,自从诺贝尔风波之后,中国开始转头跟苏格兰买三文鱼了。

当然这里的经济中也不乏亮点,比如可再生能源。来这的人都知道这北方高地除了湿冷多雨之外,风大也是一特点。说句题外话,英国人不中意打伞并不完全是风太大的原因,但坐公交路过爱丁堡北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不明就里的游客打着伞被吹得前俯后仰,伞也被刮到桥底下去了。尤其是北部高地地区,有很多传统的风场,也间接让苏格兰成为风能以及潮汐发电最先进的国家。连贵国的李总理今年来访苏格兰,也不远万里跑到乡下的一间潮汐发电厂实地考察(当然他也去了威士忌酒厂)。苏格兰拥有欧洲四分之一的海上风能和潮汐能,目前已经有一半的电力由此产生,而到2020年则可以实现完全由清洁能源供电。

更多的不确定性则归结于未来独立后的苏格兰和英国的关系上。苏格兰皇家银行(RBS,英国女王以及我的钱都存在这间银行)今天已经宣布一旦独立立即搬去英格兰。另一间本地的大型财团标准人寿Standard Life也人心惶惶,各家超市和零售百货宣布独立后可能加价。而苏格兰的造船业由于大量接受皇家海军订单(爱丁堡的船坞里是英国目前唯一在建的航空母舰),独立后可能日子也不一定舒坦。

最关键的是货币。这也是统派拿住独派的痛脚,并在数次电视辩论中不停攻击萨尔蒙德的地方。独立后的苏格兰不能马上得到批准加入欧盟或者使用欧元,也不可能在没有信用背书的情况下发行苏镑,因此SNP政府倾向于继续使用英镑,并希望能和英国达成货币联盟。伦敦坚决不同意,萨尔蒙德因此威胁如果南边不准用英镑苏格兰就不分担英国的国债,当然同样也没法分得英国的其他资产。当然英镑作为世界流通货币的一种,英国不可能强制苏格兰不用英镑,但是在没有货币协议的情况下使用英镑,意味着苏格兰没有自己的央行来控制自己的经济,命脉将把握在他人手中。而作为英国也不希望看到在自己的北部有个体量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存在,自己却无法调控其经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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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大医学院内张贴的英国皇家学会会长给全校师生的公开信(来源:Rui Chen @ Facebook)

而对于我所在的大学而言,独立有可能是一个灾难性的结果。独立后的苏格兰高校,在海外自费留学生(近一半是中国人)心中的名气和影响力很有可能大不如前。学校科研部门的绝大部分经费,都来自于英国国家层面(比如EPSRC和BBSRC)和欧盟层面上的资助。一旦独立后短期之内苏格兰的欧盟资格也不会有定论,这些资助都将被削减。与此同时由于相对地处偏远,苏格兰大学对人才的吸引力本来就没有南部英格兰强,一旦独立后想招揽优秀人才就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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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去过的苏格兰不同地方

我每天在这个首都生活,看到楼道里YES送来的宣传册,也看到隔壁邻居的窗户上贴起了NO的标志,邮箱里分别收到支持独立和统一的校内教职工团体发来的倡议信,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听到不同的人谈论独立这个话题。上个月的爱丁堡书展,普通观众抛给讲座嘉宾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的前任)的所有问题都是有关于苏格兰独立的,有一个问题让我印象极为深刻。说实话我很难相信这是普通民众的境界,但是我看得出她是认真的。

“我们有那么好的清洁能源科技,要是独立,是不是就会是碳排放控制得最好的国家了?您怎么看我们有这样低碳的生活?”

此处观众席掌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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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随处可见的民众自发支持独立的宣传

去年冬天,我参加过SNP和苏格兰社会主义党(出席的还是一位党委书记)组织的小型讨论会,与会的除了各个政党在校园中的学生党员,也有一些附近社区的热心市民。一年以后回忆,当时的讨论热点与当下是大不相同,焦点主要集中在北海资源划分、加入欧盟、开放移民限制,以及是否应该采取更进取的福利政策。争论得最激烈的话题,则是怎么分国债,和该不该把三叉戟核潜艇给赶跑。几个月后苏格兰政府发布了600多页的白皮书Scotland’s Future,全民范围的讨论一下就点燃了。而这个时候的焦点议题,已经转移到独立后的苏格兰人均收入变化的幅度、全民的免费教育(直至大学)和免费医疗、给残障人士更好的福利补贴,以及取缔掉不得民心的“卧室税”。

一个明显的感觉是,独立派因为是由苏格兰执政党SNP倡导,出动了曾经为他们在过去大选中赢得绝大多数议席的选举机器。这些宣传由社工和志愿者渗透到各个街区,并不是靠一些蛇斋饼粽之类的小恩小惠,而是向市民“苦口婆心”地解释独立政策,邀请市民参加讨论。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不失时机地以一种恰如其分又不会引起过分反感的方式,出现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普通活动中。花车游行、马拉松、自行车比赛、音乐节……,所有能够激发民族自豪感的场合,都会看到他们的社工和标志。相反,支持统一的均为全国性的政党,也许是因为之前民调大幅领先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苏格兰的党支部并没有太多话语权,街上很少看到有统一派的宣传。直到上周民调突然被独立派超过,财政大臣奥斯本(下任首相的最热门人选)当天就在BBC节目上表示不独立就给权给钱,伦敦的各党派的各路人马连国会辩论也不开了,也立刻飞到苏格兰拜票。其中前首相戈登布朗就点中了要害,“我们是独立公投不是搞大选,更不是因为为了选SNP而选独立。伦敦也不是说不独立就不会有更多自治权,大家三思再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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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大臣奥斯本在BBC节目Andrew Marr秀上的表态 (来源:BBC Iplayer)

走在街上,绿党的志愿者曾经拦住问我是否有投票权以及是什么看法,社区活动里也会有志愿者来聊天以及给我们的衣服上贴Yes的不干胶贴。正如《卫报》文章所言,苏格兰人其实是很享受这一场大讨论的。某种程度上说,这样一种人人平和参与政治,人人发表意见都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的状态,反而印证了苏格兰的良好政治空气而给独立后的新苏格兰以新希望。在我目前所见到的场合,大家都非常理性、务实、彬彬有礼,民族主义的情绪并不常见,这和香港台湾的激烈争吵、街头抗争甚至掷蕉和肢体冲突完全是两个极端。很难想象这样一场所谓决定民族前途命运的公投讨论会在这样一个河蟹轻松的环境中进行。当然也有极端的例子,比如上周新闻里就有北边某地的统一派宣传运动被人扔鸡蛋,而我的同学家里也有SNP的社工上门苦口婆心来劝他房东投赞成票,不表态就坐在家里不走了,但这些都较为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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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的No Thanks标志贴到了交通指示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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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的Yes Campaign运动 (来源:Edinburgh university for YEs @ Facebook)

而这些愿景宣传恰恰是统一派所欠缺的。统一派的不作为很大程度上是独立派在巨大落后差距反而最后关头民调反超的原因。伦敦并不愿意被强迫许给苏格兰更多福利,他们的一贯策略并不是描绘未来统一的英国的蓝景,而是不停地攻击独立派政策不可行,以及宣传独立的危险性。用独立派的话说,这叫“Project Fear – No campaign’s unbelievable scares”。固然这是向选民呈现理性分析的态度,但这样一种训话甚至是“看扁你”的语气,反而会激起中间派的反弹,为苏格兰争一口气而不被英格兰人看扁。比如统一派在YouTube上的宣传片“已作决定的女人”,讲的是一个尚未决定的女选民,抱怨电视里经常讲独立,而老公也和电视一样天天在家念政治,起床就问决定投票了吗?她说快吃早饭吧,工作紧哪有时间老想,独立派吹得天花乱坠,蓝图不切实际,不可以拿自己子女的前途做赌注,云云。影片一出立刻遭受到了猛烈的批评,质问统一派是否觉得女人都没有主见,人云亦云只知道家长里短。推特上#PatronisingBtLady也出现了各种恶搞的图片来讽刺统一派的官老爷作风。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感受,公投讨论带来的这一切,更像是一场议会选举。五年一次,这次不行再五年,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会决定未来数百年历史甚至永远的决定。也不仅仅是一个少数派如何看待自己被多数派治下的生存空间问题。今天英国由保守党执政,苏格兰举步维艰,但如果下一届轮到工党执政?当然人终究是短视的,暂时也不会想到石油用尽那一天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大家似乎被可能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带来的美好未来所吸引,却又没有对独立之初的一二十年很可能遭受的危机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所以当统一派形势危急之时,银行和大公司要搬去英格兰,生活超市宣布要加价,民调立刻又再次被统一派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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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9月11日的民调(来源:yougov.co.uk)

假使在国内明天我们也公投,打南海越南或者印度,可以想象仍然有很多青年会热血上头站出来保家卫国。我若是个苏格兰人,到了中国估计也会认真纠正老中们,我是Scottish而不是English,也会去凯尔特公园球场买一张票等着11月份在现场看英苏大战和英格兰球迷较较劲。我知道独立之后当一个站起来的苏格兰人需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像当年人家新中国被咱们挤兑一样,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填上Yes。碰上民族主义的情绪,诉诸任何理性的讨论似乎都是多余的,都会被这高地人彪悍的自豪感所湮没。由此而言,眼下的讨论空间,该是有多么弥足珍贵。

除了苏格兰本地人,在苏格兰工作的人士持欧盟护照也可以参加投票,当然咱们的护照就不好用了。作为一个没有投票权的旁观者,倒不用去理会那些忧国忧民的议题,反而有机会想一想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已足以给我们示范,一个国家应该如何看待少数民族的自决问题,让他们真心实意地留在大家庭中。在我还未来英国以前,对这个国家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是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电影《女王》中,女王听闻戴安娜的死讯,看到白金汉宫门前聚集的民众,谈到英国人的国民性之时,讲过这么一句:

Quitely, with dignity.

隐忍。宽容。大度。毫无疑问,苏格兰独立将会给英国带来灾难性的影响,但是英国人还是愿意走出这一步。因为英国人明白,只有让苏格兰人自己选择,才能真正赢得苏格兰人的心,而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保证这个国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上一次公投是35年前)内继续稳定。

(题图:寄到我住处的选举注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