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我在奥赛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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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录:我在奥赛班的日子

按:这是同学在英国《金融时报》写的专栏,是谁大家都已明了吧。虽不是我写,但也是亲身经历,多半都有共鸣。欢迎对号入座。


我在奥赛班的日子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特约撰稿人吾勉之 2009-07-17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php?storyid=001027629

80后这一代共享了许多记忆——橡皮筋、泡泡糖,从樱桃丸子到英语课本里那位“Miss Gao”。同样地,在这一代人初二语文课本上,第一单元就大篇幅刊登了1990年中国一群高中生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长篇新华社通讯,这也是第一次在中国举办该赛事。

事隔多年,我依然会记得那位来自湖北黄冈中学的王崧,在记者笔下,他是“一个穿拖鞋走路会把大脚趾翘得高高的”高二学生,他代表中国队参加了 1990年和1991年两届赛事,夺得两块金牌,受到了江泽民总书记的接见。而今的他,已经是知名的数论专家了。担当此次主教练的教授,在中国队总分第一的消息公布后,只想“就着咸菜,饱饮他三大瓶啤酒”。激昂动人。难怪乎当年一套《华罗庚学校竞赛训练教程》的序言里写下“数学竞赛热潮在中国方兴未艾”。

海岛、沙滩很美,但谁都知道不远处常有嶙峋的暗礁。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从1985年中国政府组队赴芬兰参加第26届取得一枚铜牌算起,到2009 年,中国队一共夺得14次团体第一。每年5-6名闪光学生的身后,是无数平庸学生在一次次初赛、复赛、决赛中被早早淘汰。所以,终于等到了迟早会来的另一个极端尝试——“禁止数学奥赛”——上周,成都市以教育局发文的方式,率先吹响了铲除奥数的号角。

奥数的是非功过,没有经历过的人,是难深悟其中曲折的。笔者以历经初中、高中历次中学生奥林匹克的经验,以及在奥赛大省湖南省属“奥赛班”就读的经历,说说奥赛。

2001年7月,我坐到了湖南省长沙市C中学的考场里,参加 “湖南省理科实验班招生选拔考试”,省属理科实验班在湖北、安徽、河南等地都有,甚至连上海、北京的几所著名高中也曾一度面向全国招生,后来因为优质生源争夺战而不得不退缩,现在的格局则是全国各省固守自己的地盘。在很多湖南省初中孩子心中,“理科实验班选拔考试”意味着一场洗礼——跟全省同龄佼佼者同台竞争,是三年后高考大战的预演。考试科目及分数比重设计很奇特——数学单科比重150分,语文与英语100分,物理60分,化学40分,总分450分,难度远远超过正常的中考,以至于考生的数学总平成绩不足40分。数学在其中是如此的举足轻重!笔者数学成绩刚刚撞了及格线——58分,而最好的一个考生达到 131分。录取结果是,在超过2000人的考生中只录取了45名,录取率不到2.2%。笔者后来察看这些学生的分布时发现,当时我们班同学的来源地很分散,没有出现哪些地方比较富裕,人数就特别多的情况。

目前,这所位于长沙市最繁华地带的“袖珍中学”,近乎包揽全国著名高校在湘招生名额的五分之一。2009年,C中学一个班级的54名学生全部考上重点本科,近一半学生考上了清华北大——抛开素质教育与否不论,这个成绩,让其受到政府教育系统、学校领导、老师、家长、学生的齐声夸耀。

奥赛班里的学生,要说优点,那就是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气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种习惯,需要保持三年,从每天早晨7点,到晚上11点。学生们留给自己的假期很少——连春节也只有短短四五天。对这批人来说,一开始就被施与了精英思想——入学不久,班主任带我们临谒岳麓书院,门口有言:唯楚有才,于斯为盛。

这是一场长达近三年的磨练,如果准备物理、化学、生物学科的竞赛,几乎天天在实验室里泡着。各个兴趣小组,在高一近三个月时间内,学完了高中阶段全部课程。高二时他们手里头捧的书籍已经是《有机化学研究生考试辅导教材》、《细胞学》、《前苏联几何试题精选》。

不是每一个学生都适合奥赛——即使我这个奥赛班里的学生也一样。刚进去不久,学生们自由报名各个奥赛小组,一批学生则选择自动退出,主要就是数理化与生物、信息学五科。后来全班30多名志愿参加的学生,在各个小组分布很均匀——二年之后的竞赛结果,也很均匀——各学科小组都冒出了好几个全国联赛一等奖以上选手。

能成为这场马拉松比赛的赢家的,都是各科均衡优秀、自学能力极强的学生,他们赢得了并不轻松——以致在奥赛班里,“花季雨季的故事”近乎绝迹。如果在枯燥的高中三年还能见到什么奇迹,那么就是在奥赛班的孩子身上。为了叙述方便,笔者全部用字母代替。

奥赛班里的X,很喜欢听孙燕姿,在别的中学生还对《青年文摘》、《萌芽》啧啧赞叹时,他最常看的是《读书》与《南风窗》;J常常会背着老师玩星际争霸,但他初三时已通过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已与一帮高二高三的家伙一起进入了国家集训队——让一个初中孩子熟练掌握组合数学、动态规划理论与各种程序搜索算法,全国罕见。根据招生惯例,清华大学已提前三年成为J的囊中之物。七年之后,J已是计算机界世界级专家的博士生。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L,出身贫寒农家的他,初二才有机会摸到装着DOS操作系统的电脑,学会了初级的Basic编程,一次小竞赛中崭露头角的L被奥赛班的计算机主任相中……2003年,L在伊斯坦布尔夺得IOI(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世界第四名。

当然,奥赛班里的学生也有曲折。当时班里有一些年龄超常的学生,其中的Z是一个不羁的孩子,最大的兴趣是打篮球、看欧冠、课间起哄,但成绩一直高居年级前三。Z于2004年被北大数学系录取时,还没有满16岁。因为不喜欢学数学,大学一年“不是在网吧,就是在前往网吧的路上”。2005年7月,挂科超5门的Z被学校劝回。2006年6月,复读的Z,被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录取。他提到这一段人生的曲折,只淡淡一笑“可能这就是年轻的代价”。

高中三年,是泯灭个性的三年。每一个学生为了高考都得在6门甚至9门课程上投入均匀的时间。而在奥赛班里,由于竞赛得奖之后可以保送大学,这为一部分学生打破了他们头顶的这张天花板。

来自中国交通枢纽株洲的XZ,初中时眼镜已达700度。他最大兴趣,就是在小饭馆里拿出白纸与铅笔,对着同学讲两小时一道平面几何题的多种证法。而另一位时常表情羞涩的Q,为了能通过高考考入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竟放弃了清华大学的保送资格(这个决策的难度,面临高考的学生可能最有发言权),现在的 Q,正在他前院长陈章良的母校——华盛顿大学攻读生物学博士。(注:此处应是医学吧)

奥赛班,以一种极端的选拔方式,但也小心翼翼地呵护了一部分学生的探索触觉,甚至是他们的“加速推进器”。如果我们只谈奥赛与学术钻研之间的承继性,只论述中学阶段的兴趣与大学进一步深造的传承性,无疑让每一个省份都保留几个奥赛班,是一个“对待异端”的极好方式。

但奥赛班成员未必都喜欢奥赛,他们也有凭综合成绩进入的,他们看重的是这里的“豪华师资装备”。对他们而言,回忆初中的奥赛经历不乏苦楚:爸妈逼着学,平时晚上与周末都用在奥赛班上,但不学似乎又不行——即使是高考,所遇到的题目难度也远远超出书本。不学奥数,考不上好的高中,而考不上好高中,大学就更没有指望——一环套一环,一直“套”出了今天的“小学奥数热”。于是,刀枪见红,从娃娃抓起了。

相比于中学生阶段的任何一项比赛,从演讲到钢琴,从健美操到信息学,单纯的学科竞赛——数学、物理可能是相对规则最公平的游戏——它需要的只是几摞草稿纸与几支粉笔!在探讨是否禁止奥数的同时,我们是否需要反思一下,所有这些“游戏”的基本功能是什么?可以禁止奥数,但对于钢琴、体育、外语等方面的各项竞赛呢?对内陆省份来说,优质教师、设备等无疑是稀缺的,否则不会因为上海某中学来湖南挖名师,导致彼此对簿教育部。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使得对湖南等省份来说,只有将优质教师与优质生源搭配,才具备高效培养人才的“效率性”,让一些具备先天禀赋优势的孩子不用再遭受那么多成长的周折。对类似湖南、湖北这些僻远内陆省份来说,通过奥赛送出学生,也是一个缓解地区高考压力的小缺口,因为这批孩子读大学不用占据留给本地的名校高考名额——这些选手可以不经高考而直接保送到国内一流大学,笔者亦为自己曾如此而自豪。

现在教育领域的问题,跟别的垄断领域一样,都是公权力在占据主要资源,然后利用私有化大举扩张。奥数热,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呈现了国人成长中所终生伴随的激烈竞争。而它之争议纷纭,其实是以奥数这一可怜之躯,为我国教育制度中“人才选拨的不堪承受之重”的非公正性注脚。

我写下此文时,距离奥赛班选拔考试的那天,已经有了八年,而今那批熟悉的学生,从湖南各个村落,散布到了海内外各个角落。彼此相聚时,我们都不会忘记,自己的那座发射架。还有,我之隐忧,这座发射架会不会成为网络舆论洪流下下一个被冲走者。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2 comments

  1. 读了这篇文章才知道,我对当时班里的情况所知甚少,对很多同学更是基本不了解。不仅仅因为空间上的隔阂,即便在一起,大家的个性也多多少少被压抑了,以至于对同学的认识多停留在成绩和课堂表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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